【部编版】八年级上册 第五课《藤野先生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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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藤野先生》







八年级上册第五课《藤野先生》
作者:鲁迅
东京也无非是这样。
上野的樱花烂熳的时节,
望去确也像绯红的轻云,
但花下也缺不了成群结队的
“清国留学生”的速成班,
头顶上盘着大辫子,
顶得学生制帽的顶上高高耸起,
形成一座富士山。
也有解散辫子,
盘得平的,除下帽来,
油光可鉴,
宛如小姑娘的发髻一般,
还要将脖子扭几扭。
实在标致极了。
中国留学生会馆的门房里有几本书买,
有时还值得去一转;倘在上午,
里面的几间洋房里倒也还可以坐坐的。
但到傍晚,
有一间的地板便常不免
要咚咚咚地响得震天,
兼以满房烟尘斗乱;
问问精通时事的人,
答道,“那是在学跳舞。”
到别的地方去看看,如何呢?
我就往仙台的医学专门学校去。
从东京出发,
不久便到一处驿站,
写道:日暮里。
不知怎地,我到现在还记得这名目。
其次却只记得水户了,
这是明的遗民朱舜水先生客死的地方。
仙台是一个市镇,并不大;
冬天冷得利害;
还没有中国的学生。
大概是物以希为贵罢。
北京的白菜运往浙江,
便用红头绳系住菜根,
倒挂在水果店头,
尊为“胶菜”;
福建野生着的芦荟,
一到北京就请进温室,
且美其名曰“龙舌兰”。
我到仙台也颇受了这样的优待,
不但学校不收学费,
几个职员还为我的食宿操心。
我先是住在监狱旁边一个客店里的,
初冬已经颇冷,
蚊子却还多,
后来用被盖了全身,
用衣服包了头脸,
只留两个鼻孔出气。
在这呼吸不息的地方,
蚊子竟无从插嘴,
居然睡安稳了。
饭食也不坏。
但一位先生却以为
这客店也包办囚人的饭食,
我住在那里不相宜,
几次三番,
几次三番地说。
我虽然觉得客店兼办
囚人的饭食和我不相干,
然而好意难却,
也只得别寻相宜的住处了。
于是搬到别一家,
离监狱也很远,
可惜每天总要喝难以下咽的芋梗汤。
从此就看见许多陌生的先生,
听到许多新鲜的讲义。
解剖学是两个教授分任的。
最初是骨学。
其时进来的是一个黑瘦的先生,
八字须,戴着眼镜,
挟着一叠大大小小的书。
一将书放在讲台上,
便用了缓慢而很有顿挫的声调,
向学生介绍自己道:
“我就是叫作藤野严九郎的……”
后面有几个人笑起来了。
他接着便讲述解剖学在日本发达的历史,
那些大大小小的书,
便是从最初到现今关于这一门学问的著作。
起初有几本是线装的;
还有翻刻中国译本的,
他们的翻译和研究新的医学,
并不比中国早。
那坐在后面发笑的是
上学年不及格的留级学生,
在校已经一年,
掌故颇为熟悉的了。
他们便给新生讲演每个教授的历史。
这藤野先生,
据说是穿衣服太模胡了,
有时竟会忘记带领结;
冬天是一件旧外套,
寒颤颤的,
有一回上火车去,
致使管车的疑心他是扒手,
叫车里的客人大家小心些。
他们的话大概是真的,
我就亲见他有一次上讲堂没有带领结。
过了一星期,
大约是星期六,
他使助手来叫我了。
到得研究室,
见他坐在人骨和许多单独的头骨中间,
——他其时正在研究着头骨,
后来有一篇论文在本校
的杂志上发表出来。
“我的讲义,你能抄下来么?”他问。
“可以抄一点。”
“拿来我看!”
我交出所抄的讲义去,
他收下了,第二三天便还我,
并且说,
此后每一星期要送给他看一回。
我拿下来打开看时,
很吃了一惊,
同时也感到一种不安和感激。
原来我的讲义已经从头到末,
都用红笔添改过了,
不但增加了许多脱漏的地方,
连文法的错误,
也都一一订正。
这样一直继续到教完了
他所担任的功课:
骨学,血管学,神经学。
可惜我那时太不用功,
有时也很任性。
还记得有一回藤野先生
将我叫到他的研究室里去,
翻出我那讲义上的一个图来,
是下臂的血管,指着,
向我和蔼的说道:
“你看,你将这条血管移了一点位置了。
——自然,这样一移,
的确比较的好看些,
然而解剖图不是美术,
实物是那么样的,
我们没法改换它。
现在我给你改好了,
以后你要全照着黑板上那样的画。”
但是我还不服气,
口头答应着,
心里却想道:
“图还是我画的不错;
至于实在的情形,
我心里自然记得的。”
学年试验完毕之后,
我便到东京玩了一夏天,
秋初再回学校,
成绩早已发表了,
同学一百余人之中,
我在中间,不过是没有落第。
这回藤野先生所担任的功课,
是解剖实习和局部解剖学。
解剖实习了大概一星期,
他又叫我去了,
很高兴地,
仍用了极有抑扬的声调对我说道:
“我因为听说中国人是很敬重鬼的,
所以很担心,
怕你不肯解剖尸体。
现在总算放心了,
没有这回事。”
但他也偶有使我很为难的时候。
他听说中国的女人是裹脚的,
但不知道详细,
所以要问我怎么裹法,
足骨变成怎样的畸形,
还叹息道,
“总要看一看才知道。
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?”
有一天,
本级的学生会干事到我寓里来了,
要借我的讲义看。
我检出来交给他们,
却只翻检了一通,
并没有带走。
但他们一走,
邮差就送到一封很厚的信,
拆开看时,第一句是:
“你改悔罢!”
这是《新约》上的句子罢,
但经托尔斯泰新近引用过的。
其时正值日俄战争,
托老先生便写了一封给
俄国和日本的皇帝的信,
开首便是这一句。
日本报纸上很斥责他的不逊,
爱国青年也愤然,
然而暗地里却早受了他的影响了。
其次的话,
大略是说上年解剖学试验的题目,
是藤野先生在讲义上做了记号,
我预先知道的,
所以能有这样的成绩。
末尾是匿名。
我这才回忆到前几天的一件事。
因为要开同级会,
干事便在黑板上写广告,
末一句是“请全数到会勿漏为要”,
而且在“漏”字旁边加了一个圈。
我当时虽然觉到圈得可笑,
但是毫不介意,
这回才悟出那字也在讥刺我了,
犹言我得了教员漏泄出来的题目。
我便将这事告知了藤野先生;
有几个和我熟识的同学也很不平,
一同去诘责干事托辞检查的无礼,
并且要求他们将检查的结果,
发表出来。
终于这流言消灭了,
干事却又竭力运动,
要收回那一封匿名信去。
结末是我便将这
托尔斯泰式的信退还了他们。
中国是弱国,
所以中国人当然是低能儿,
分数在六十分以上,
便不是自己的能力了:
也无怪他们疑惑。
但我接着便有参观
枪毙中国人的命运了。
第二年添教霉菌学,
细菌的形状是全用电影来显示的,
一段落已完而还没有到下课的时候,
便影几片时事的片子,
自然都是日本战胜俄国的情形。
但偏有中国人夹在里边:
给俄国人做侦探,
被日本军捕获,
要枪毙了,
围着看的也是一群中国人;
在讲堂里的还有一个我。
“万岁!”他们都拍掌欢呼起来。
这种欢呼,是每看一片都有的,
但在我,
这一声却特别听得刺耳。
此后回到中国来,
我看见那些闲看枪毙犯人的人们,
他们也何尝不酒醉似的喝采,
—— 呜呼,无法可想!
但在那时那地,
我的意见却变化了。
到第二学年的终结,
我便去寻藤野先生,
告诉他我将不学医学,
并且离开这仙台。
他的脸色仿佛有些悲哀,
似乎想说话,
但竟没有说。
“我想去学生物学,
先生教给我的学问,
也还有用的。”
其实我并没有决意要学生物学,
因为看得他有些凄然,
便说了一个慰安他的谎话。
“为医学而教的解剖学之类,
怕于生物学也没有什么大帮助。”
他叹息说。
将走的前几天,
他叫我到他家里去,
交给我一张照相,
后面写着两个字道:
“惜别”,还说希望将我的也送他。
但我这时适值没有照相了;
他便叮嘱我将来照了寄给他,
并且时时通信告诉他此后的状况。
我离开仙台之后,
就多年没有照过相,
又因为状况也无聊,
说起来无非使他失望,
便连信也怕敢写了。
经过的年月一多,
话更无从说起,
所以虽然有时想写信,
却又难以下笔,
这样的一直到现在,
竟没有寄过一封信和一张照片。
从他那一面看起来,
是一去之后,
杳无消息了。
但不知怎地,
我总还时时记起他,
在我所认为我师的之中,
他是最使我感激,
给我鼓励的一个。
有时我常常想:
他的对于我的热心的希望,
不倦的教诲,小而言之,
是为中国,
就是希望中国有新的医学;
大而言之,是为学术,
就是希望新的医学传到中国去。
他的性格,
在我的眼里和心里是伟大的,
虽然他的姓名并不为许多人所知道。
他所改正的讲义,
我曾经订成三厚本,
收藏着的,
将作为永久的纪念。
不幸七年前迁居的时候,
中途毁坏了一口书箱,
失去半箱书,
恰巧这讲义也遗失在内了。
责成运送局去找寻,寂无回信。
只有他的照相至今还挂在我
北京寓居的东墙上,
书桌对面。每当夜间疲倦,
正想偷懒时,
仰面在灯光中瞥见他黑瘦的面貌,
似乎正要说出抑扬顿挫的话来,
便使我忽又良心发现,
而且增加勇气了,
于是点上一枝烟,
再继续写些为“正人君子”之流
所深恶痛疾的文字。